那天早上七点，太太准备洗外穿的衣服，照例问我还有没有衣服要一起放进洗衣机。

我拿着几件衣服走过去，忽然想到，有时候洗衣机里会出现碎掉的卫生纸屑，多半是因为有人忘了检查裤袋，纸巾跟着一起洗了。

于是，我很自然地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。

没想到，摸出来的不是纸巾，而是一块手帕。

我把它收了起来，准备等下次洗手帕的时候再一起洗。就在那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里，一个已经离开很多年的人，忽然回来了。

是母亲。

在我的记忆中，她洗衣服之前，总会先把每一件衣服、每一条裤子的口袋仔细摸一遍，确认里面没有任何东西，才放进洗衣机。

小时候，我从来没有觉得那有什么特别。

直到长大以后，自己也曾经忘了检查口袋，把公寓的电子门卡连同皮套一起放进洗衣机。幸好门卡还能正常使用，皮套晒干以后也没有什么大碍。

而今天，我才突然发现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我竟然也养成了同样的习惯。

那个动作，很像她。

我静静站在那里，没有说话，只是忽然意识到，母亲已经离开我二十四年了。

于是，我朝着西方，轻轻行了三鞠躬礼。

第一鞠躬，希望无论她现在在哪里，都过得很好。
第二鞠躬，我在心里轻轻告诉她，将来有一天，我们还会再见面。
第三鞠躬，我说：「妈妈，我爱你。」

说完以后，我轻轻抱了抱自己。

也在心里，对母亲说了一句迟来了很多年的对不起。

后来我一直在想，人真正留下来的，也许不是照片，不是遗物，也不是别人还能记得多少关于他的故事。

真正留下来的，常常只是一个动作。

很多年以后，当我们不经意重复了那个动作，那个人也会在那个瞬间，静静地回来。

原来，有些人从来没有真正离开。

她只是住在我们的动作里。